这座以“鲜”而著称的城市,已经忘记了“鲜”这个汉字
河内,一定是最能代表“鲜”这个味觉标记的城市。
无论是汤底清鲜的河粉(Phở)、香浓咸鲜的烤肉米粉(Bún chả),还是鲜亮明晰的蒸米卷(Bánh cuốn)、田螺米粉汤(Bún ốc);抑或是浓鲜微妙的发酵炸肉卷(Nem chua rán)、温柔鲜辣的排骨粥(Cháo sườn)、鲜脆爽口的沙虫煎饼(Chả rươi),几乎所有的河内地方风味美食,都与鲜,有着分不开的联系。
与东南亚其他地区的饮食气质完全不同,在河内的餐桌江湖里,香料的使用一直十分克制,甚至盐油糖都舍不得多加,唯恐破坏了来自食物本身的鲜味。
地地道道的,来自中华传统烹饪的传统。
但讽刺的是,今天的越南语里,已经没有了“鲜味”这个词。只有描述甜鲜的“ngon”和咸鲜的“Mặn”。如果遇上一些烹饪、食品科学或专业的美食评论场合,要准确表达“鲜”这个概念,只能借用日语词“umami”。
究竟是怎样的历史,养成了河内美食的鲜;又是怎样的际遇,让这些每天烹饪、品尝鲜食的人们,忘记了“鲜”这个字的基本表达?
河内,顾名思义,建城于红河之内侧。
河面上的雾气低垂,雨季像一场拖得太长的序曲。数千年前,百越民族在这里扎根。依靠红河水沉积的肥沃土壤,他们获得了足够多的稻米。竹木为勺、蕉叶为盘,舂得粘糯得米团,配上香草、野蜜或鱼酱,这是南方的烈度,与北方农耕王朝的“礼”相距甚远,却自有一种水乡的自由气息。
公元前111年,汉武帝派伏波将军路博德南下,交趾郡在河内设立,红河两岸被拉进了汉制的版图。铁犁、耕牛、陶瓷炊具、腌制技艺、豆类作物——中原的农耕文明与百越的水田世界相遇。米饭仍是主角,但它开始有了豆豉的咸、酱油的鲜、胡椒的辛。汉代文书记载,交趾米细长而香,是贡米之一,而宫廷御厨甚至会以交趾米蒸制点心,佐以南海出产的果脯。
这里的物产运送到了中原,而中原人贯穿于儒家文化的,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追求,也开始成为河内饮食自古而今的底色。
一座方方正正的、有中轴线、有市井配套的汉式城市,在红河边建立起来。这是河内最早的城市雏形,三十六行街按手工业和商贾分类,每条街都以某种货物命名——绸缎街、银器街、纸伞街。
当然,也包括食肆林立的市集。
今天,河内味道中,那些炭火烤的糯米饼、米浆蒸的薄饼卷虾、用陶罐慢炖的猪骨汤,大致都可以追溯到那个时代。而那些熟悉的镜头,卖糯米饭的女人蹲在街角,竹篮里飘出热气;卖豆腐脑的老汉,挑着一担豆腐和糖浆,敲着木勺招呼客人,则都源自那个时代开始的汉化步伐。
但从味道的角度来看,它又与汉帝国的其他城市有着明显的不同。市集上,除了有北方来的胡椒、面饼和蒸包;有本地的竹笋、糯米和鱼露;还有大量从更南方占婆商人们带来的椰糖、罗望子和柠檬草。
饮食在这里被置于一个制度化的秩序中,但在不为人知的暗面,混乱、无序、野蛮生长,也在河内的味道里悄然涌动,并将于千年之后,塑造出一位特立独行的,中南半岛的孤儿。
公元906年,曾经不可一世的唐帝国,终于迎来了末日。皇帝李柷,彼时已经成为军阀朱全忠手里的傀儡。
与之同时,远在帝国边疆的交趾郡,也处在风云变幻的当口——自身难保的唐朝无力派兵管理,也无人认领静海军节度使的职位,百般无奈之下,中央决定顺水推舟,把治权交给交趾本地的世家大族。
越南历史中记载的曲先主,安南曲家家主曲承裕登上历史舞台,成为河内的主人。
按照历史周期先例,每次大一统帝国分崩离析之后,河内总有一段割据史。然而谁都没想到,中原王朝这次与河内的分手,竟然成了永别。
30年后,来自五代十国南汉的军队回到红河三角洲,打算重新统治这块肥沃的土地,却被越南本地的军阀打败,南汉皇子刘弘操被杀。
又50年后,完成统一的北宋王朝卷土重来再次南下,又被越南军阀打败,宋军主将侯仁宝战死。
天下大事分久必合的定律,忽然就失效了。
公元1010年,越南李朝皇帝把首都从代表本土世家大族势力的华闾,迁到了汉唐时代交趾郡的旧都河内,并将之命名为“升龙城”。这个标志性的事件,回响了越南独立的真正号角。
独立的第一口饭,河内人吃得是欢喜又惶恐——它要证明自己不是北方的附庸,但厨房里的习惯,却依然有汉唐的影子。春节依旧贴春联、蒸年糕,只是年糕换成了糯米裹绿豆馅,包成方形,象征大地;端午依旧喝雄黄酒,却多了南方草药的香气。越南人有意识地在食物上“拗”出不同:汤里放更多香茅,鱼露取代酱油,米粉代替小麦面。
而中原文人士大夫的审美,也在这一时期,与河内的繁荣绑定起来,宴席要有冷盘、热菜、汤羹、点心,讲究四时应节。秋天有柚子蜜渍,冬日有炖燕窝鸡汤。城中酒肆出售清酒与米酒,也供应煮热的姜糖水——冬夜走过还未封火的摊子,能闻到那股带着焦糖气息的热甜香。
其后的元、明、清,每一次北方王朝解决国内矛盾,统一中原之后,都会向越南用兵,意图恢复汉唐故地,但越南却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抵抗到底。
在这个过程中,河内所扮演的角色,变得耐人寻味。
公元1527年,黎朝权臣莫登庸篡位,建立莫朝,定都河内;黎朝旧皇室则在阮、郑等世家大族的支持下,于清化省重建黎朝,揭开了越南近200年的南北朝和军阀割据时代。为了赢得北方大国的支持,河内莫氏政权主动向明朝割地求降,接受大明朝的官禄封号,以此获得了丰厚的军事和政治资本。
作为汉唐时期中国交趾郡治所在,河内的官民们对北方大国有天然的亲近感,而作为独立和威权的标志,河内这座城市,又是越南南北方势力争夺的风暴眼。
数百年的战争,河内城中的厨师和百姓一边筑城御敌,一边守着街边锅灶。这种战火中的自给自足,让米粉与炭烤肉的组合,成了河内饮食的底色。越南人把这两种食物组合的烤肉米粉称为Bún Chả。如果说国民级小吃越南汤粉Phở,是河内人请客吃饭、介绍家乡美食的面子,那么Bún Chả,则是河内人人吃、天天吃、顿顿吃的风味的里子。
十六到十九世纪的河内,不止是越南的首都,它更像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台,不断吸收新的味道,也顽强维持它中州雅量、滋味分明的餐桌格局。
这个过程中,南方割据政权吞并占婆、高棉之地,引入椰奶、辣椒、热带水果。战火频仍,但贸易却在暗地里畅通无阻——南方的胡椒、椰糖、罗望子,被挑担运往北方;北方的茶叶、干果、粉条,则换回了南方的香料与稻种。
这种南北对流,让河内街头开始出现混血的味道:有加入椰奶炖煮的甜品,有用南方香料腌制的烤肉。黎朝的宫廷厨师甚至会在节宴上用南方的芒果配北方的糯米,象征南北一家——尽管现实中,刀兵未息。
市井的变化更快。河粉Phở的雏形在这个时期出现。用米浆蒸成粉皮,切条,下入清汤,配上各色菜肴。南方香草的介入,使得它在清淡中多了抹热烈。炸春卷、田螺汤、沙虫煎饼,都在这个时期发芽。河内成了一个既保守又好奇的城市——它愿意尝试,但会用自己的方式重塑外来风味,让它们变得温和、精细。
直到公元1802年,阮朝的统一建国。
起家于越南南方的阮氏,在北方的根基不深;与此同时,在过去的数百年中,越南吞并了南方的占婆和高棉,国土扩大了数倍。数重考量之下,阮朝皇帝一反越南统一王朝定都河内的惯例,选择越南中部的顺化作为都城。
河内不再是全国的政治中心,反而因失去了皇城的身份,更加固守自己的“北方性”:讲究刀工,讲究汤色的清透,讲究宴席的循规蹈矩。这是一种被边缘化激发出的自尊——既然不再掌权,那就守好这口汤。
今天,河内风味的鲜、爽、清、透,由此彻底被固化下来。
但另一个玩味细节是——在阮朝的统一战争中,扮演最重要角色的,不是本土的世家大族、不是北方的中国政府,而是最后加入乱局的一个新势力:法兰西殖民者。
洋枪洋炮为阮氏的统一保驾护航,但在随后的数十年中,也成为反杀阮氏政权,使其沦为殖民傀儡的双刃剑。
1858年,法军登陆占领岘港。
1862年,法属交趾支那殖民地建立,总督府设西贡。
1873年,法军攻占河内。
1902年,法殖民总督府从西贡迁往河内。
时隔三百多年后,河内再次成为中南半岛聚光灯下的核心城市,只是这一次,它成了殖民者的大本营,和西方文化大爆炸的原点。
法式长棍、牛油、牛排、咖啡、奶酪——全都涌进了红河两岸。法式面包的外壳酥脆、内里松软,与鱼露腌制的猪肝酱相遇,就成了后来风靡全国的法棍三明治(Bánh mì);农耕时代被禁用的牛骨,成为熬汤的材料,米粉在这种浓汤里吸收了新的肉香。这是现代河粉的雏形。
今天的河内街头,你依旧能看到挂着“Bánh mì Pâté”的招牌,也能在老城区的小巷找到用炭火熬煮的牛肉河粉。它们的配方已与殖民时期不同,但结构依旧延续着那段历史——面包的形状与法国一致,河粉的香料与法式洋葱烤香手法依然存在。
河内的Café Giảng卖的蛋咖啡,据说就是殖民时期炼乳不足、鸡蛋多余时的创造。法国的咖啡冲泡理念和越南的食材结合,诞生了如今的河内咖啡文化。
当然,饮食不仅是舌尖的体验,更是历史的再现。法国殖民曾经带来文化的冲击与掠夺,但也无意间留下了一部分日常的滋味,这些味道被改造、吸收,最终成为本地身份的一部分。
咖啡馆出现在街角,供应用炼乳调和的深烘咖啡,甜腻又醇厚。1905 年,《Indochine Illustrée》杂志刊登了一张老照片:几位穿白色热带军装的法国官员,坐在Café de la Terrasse(露台咖啡馆)门口,银盘里放着浓缩咖啡杯和一小壶炼乳。旁边,一个穿黑丝绸长衫的越南文人小心地端起杯子,第一次啜饮那苦中带甜的味道——那是他此前从未在稻米、鱼露、糖浆之外尝到的异域风味。
河内的法式甜点店,用当地的芒果、龙眼替代浆果,做出一种混合殖民气息与热带风情的味道。法国人的餐桌礼仪与越南人的小碟分食习惯交错,形成了今天河内高档餐馆的布局。桌上总有几只小碟,盛着香草、柠檬角、辣椒片,让每个人可以调出属于自己的味道。
咖啡馆不仅成为法国人聚会的场所,很快,也成为越南新兴知识分子的据点。1908 年,三十六行街附近的 Café Tonkin每晚都有人讨论法文报纸上的巴黎新闻,或者偷偷传阅反殖民小册子。咖啡与政治,在这里暗中勾连。
1930年代,昆明老字号西点铺“南来盛“,聘用了一位来自河内的年轻面包师,小伙子擅长做法棍面包,也会冲煮地道的越南滴漏咖啡,老板和常客们都很喜欢他。
这位受到法式教育成长起来的小伙子,名叫阮必成。但更为人们所知的,是他后来的化名:胡志明。
1945年八月,日本战败,胡志明在河内宣告越南独立。
1954年,法军在奠边府战役惨败,签署日内瓦协议,同意撤出北越。
河内街头的法国店铺开始关门,法式招牌被换成越南文。但味道不会一夜消失。许多曾在法国餐厅工作的越南厨师选择留下,继续在街边卖面包、做牛肉汤、煎鹅肝,哪怕是用鸡肝代替。
另一方面,越南法餐本身也接受到了社会主义式的,更接地气的改造。河内的小巷里可以花很少的钱吃到法式洋葱汤,只是汤底是鸡汤而非牛汤;也能吃到柠檬黄油烤鱼,用的是红河里的鲤鱼。甚至有摊贩用廉价红酒兑水卖给工人。
这种“去贵族化”的法国味道,和越南本地饮食开始深度融合,为后来统一后的河内保留法式元素埋下了基础。
在一次谈话里,胡志明说:“法国人走了,可我们习惯了早上喝一杯黑咖啡配法棍,午间来一碗牛肉粉,晚上喝点红酒。那是改不掉的。”
但讽刺的是,也是胡志明这样一位能说流利汉语、曾经在中国长期生活、甚至与许多新中国老一辈领导人缔结过友谊的越南中国通,从未提及过哪怕一星半点,关于河内饮食与中国的渊源联系的内容。
也是在胡志明治下,越南废除了使用超过2000年的汉字。到1975年南北越统一,越南的汉语教育正式停止——河内街头,再也看不到“鲜”这个代表河内味道的汉字。
河内的滋味,就如缓缓径流的红河:平缓的河面,是法棍与咖啡构筑的升平景象,而蒸炖、骨汤与河粉构筑成的鲜,则是河底那些不愿被人们提及的暗流,它是往事,也是远方。
2、现在的年级教学制度是该淘汰了,改为月级教学制度,现在学校年级设置